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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严凤英的打猪草

时间:2019-05-31 14:24 来源:未知 作者:admin

  习习春风里,小麦翡翠绿,油菜黄金黄,田埂上青蛙与癞蛤蟆出洞晒背,快去尝尝嗓子被冬雪冻坏没有?这时候,你想去郊野里挖荠菜,春服既成,何其大雅,仿佛从头回到童年。可是我们的童年,挖荠菜只是副业,这时候真正的工作,其实是打猪草。父亲由金神庙集挑回来两只“几还债”的小猪,活蹦乱跳真可爱,挨了劁猪匠一刀后,又好可怜,得吃好喝好,吃糠咽菜,快快长膘。我们下学回家,先自然业?不,母亲的指令是顿时去野畈里,挑一筐猪草回来,听话的姐姐当然是二话不说,放下书包,拉着我就往村外跑。

  为什么是“挑”,由于塘陂上、田埂下、麦田中,野菜野草不可胜数,品种繁多,小猪能吃、愿吃、爱吃的,也就那么几种,这个跟我们人一样,白菜萝卜苋菜茄子韭菜东瓜南瓜,能拈上筷子的蔬菜又有几多,《救荒本草》上的那些“野菜”,苦涩粗粝,其实都得皱着眉头,才咽得下去,天天吃,碰运气?若何将“猪草”由野草中“挑”出来,姐姐比我年长两岁,经验天然也长乎吾,我听她的。首选是“猪耳朵”,抓住地,一小簇一小簇,淡绿色,叶片细细茸茸,有一点像马齿苋刚破土的样子,猪耳朵的意义,大约是指得用手揪着它,像小学教员揪我们的耳朵,然后用小刀剔断根。前次我回老家,在一块喜鹊挥着同党散步的抛荒地里,看到成片的“猪耳朵”,由无认识里出现出来的喜悦之情,情不自禁,我用手机上的“形色”App去分辩,确认它简直就是《诗经》上讲的卷耳。“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”,女人在郊野上一边挑菜,一边心神不定,驰念羁旅异乡的汉子,这是《诗经》里最美的情话之一。这片郊野地点的“周南”,也就是我们日下栖身的江汉平原。女人采采卷耳,大要也是要归去供养家里嗷嗷跳踉的猪娃吧,之所以“不盈顷筐”,很难装满一篮子,除了相思病妨碍了她的劳作,别的的缘由,大要是三月初揪起来的卷耳,其实是过分细微,千百株才能铺垫好篮子,如许采摘的耐心,我没有,此刻在孝感工业园区流水线上拆卸电子元件的姐姐,她有的。

  卷耳之外,锯锯藤也是能够的,我看到有的本草书上,将它叫做“猪殃殃”,意义是猪吃了会生病,这大要是指四蒲月份,曾经长到一尺来长,可以或许被我们用来“斗草”的锯锯藤,已生出糙手的毛刺,会危险到小猪柔嫩的胃。可是,三月方才由霜雪里钻出来的锯锯藤,柔嫩得像婴儿的胎发,像还没有穿上灰褐马甲的小鸡小鸭,我们都情愿塞几根到嘴里嚼出青绿草汁,小猪们何尝又会婉拒?麦田里的野豌豆苗也是受接待的,麦子方才起头拔节,攀附此中的野豌豆藤也没有挂出淡紫的小花与小刀似的豆荚,它们的学名,是《诗经》里的别的一种赫赫有名的动物:薇。采薇采薇,薇亦柔止,叔齐采首阳薇回茅庐贡献兄长伯夷,我们是扯回家献给猪娃。我喜好扯野豌豆藤,可是姐姐不太同意,我晓得,她是有一点心疼这些还没有挂上豆荚的家伙,比及清明节后,它们结出豆荚,鼓出来肚子,野豌豆荚用瓦罐煨出来,多好吃!其他像蒲公英、车前子、马鞭草、商陆……我也认识,我可不敢随便往篮子里放,一旦被姐姐发觉,疾言厉色一顿骂,是免不了的,仿佛几株车前子与蒲公英,城市像老鼠药似的,让小猪吃了躺在地上弹腿唉。偷偷扯一点白菜萝卜秧子归去?一个球包菜够这两个小崽子啃一下战书的,如许苟且的设法我也有过,只是心里会想,就像我们吃米面,猪吃糠麸一样,人与猪的食物大要是由上天做了分工的,若是猪不小心吃到白菜,它会感觉出格欠好意义吧!

  这是陆生的野菜,池塘与河汊里,有两种水活泼物,也能够捞起来喂猪。我们将之称为小青苔、大青苔,就像将东边的河叫小河,西边的河叫大河。小青苔由刺骨的春水里生出来,细碎,微皱,绯红,就是书上讲的红萍,也有的处所叫作满江红,其实叫满塘红也未尝不成,若是没人管,几天就可涨满池塘,让我们垂钓的时候找不四处所下钩,好在全村的猪崽情愿帮手,大师一路来捞,也就能够将它疯狂的繁衍转换成猪肉的发展了。大青苔就是一般所谓的“萍”,《诗经》里也有:“于以采蘋,南涧之滨。”出自《召南》,召南也在江汉平原。萍初生的时候,几片叶子漂在水面,稍后叶子立起来,像小酒杯似的,挨挨挤挤,又像我们穿戴草绿色卡其衣服在操场上列队。我们可不管它有“萍合”“萍聚”,“出身沉浮雨打萍”如许的诗意,只是一筐筐捞回家喂猪。大青苔“萍”在与谷糠搅拌前,要洗净剁碎,溅出来汁液让我的手又麻又痒,后来我在厨房弄芋头、山药仿佛也是如斯,所以捞青苔是我的活,剁青苔是姐姐的活。

  父母喜好听黄梅戏,严凤英、王少舫的《打猪草》天然是由公社的喇叭里常听不厌。“丢下一粒籽,发了一颗芽,么杆子么叶开的什么花?结的什么籽?磨的什么粉?做的什么粑?此花叫作叫作什么花?”昔时的神曲,听起来多亲热!世界上有几多分歧的种籽,在周南召南,在江汉江淮的春阳春雷、春风春雨里生根抽芽,又长成分歧的外形,开出分歧的花与果实,这些泛泛至极的发展,是宇宙两头真正的奇观。金小毛陶金花们之所以在玩“对花”的游戏,大要也不是要“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”以长见识,而是这些动物的根茎、种籽,是要被用来做粉做粑,来供养人的,人之外,猪也要随喜的。我常与姐姐一路出门打猪草,也不去看顾肖家坝汪家竹园上被狗子守着的毛竹笋,所以也没有“金小毛”们来踢破我们的篮子,所以我们家的炒阴米也获得了保全。可是我晓得,我少小的火伴们,他们在十余岁的初春年纪,都是在这片田野上打过猪草的,他们之间会有金小毛与陶金花的“出草”故事,将他们引向“桃之夭夭”的婚配,如许的故事,大要就是严凤英会在《牛郎织女》《天仙配》里唱到的。

  本年一二月间,江淮间大雪,江汉平原也是,雪后放晴的气候,我们绕过彼苍白雪下的大别山,去安徽桐城。小城里雪堆如巨石阵,姚鼐的“惜抱轩”旧址在桐城中学老操场边,桐城派博物馆在畴前桐城文庙内,我们看过桐城诸先贤的事迹,转过来看钟鼓乐之间大成殿里诸圣们高峻的座像,慈眉善目中有男性的严肃,仿佛还沉浸在经学的思辨里。我们惊讶地发觉,畴前秀才们“因声求气”摇头晃脑读《古文辞类纂》的左庑,曾经被斥地成了严凤英的留念馆。一代黄梅戏女王,也是桐城人,虽然是全国文章出桐城,全国的黄梅戏,又何尝不是?《小辞店》《女驸马》这些来自民间的、草根的、女性的,像卷耳、葎、薇、萍一样的朝气蓬勃的文本,未必就不如姚鼐山长选出来的七百余篇“二千年高文”,一样的神理气息,一样的格律声色。

  接下来我们又在安庆女作家吟光的引介下,去桐城以下的罗家岭村,参访严凤英故居。一路上青松成行,山中有雪,去想象黄梅戏女王三四十年间,由皖中的山村里,到桐城,到安庆,到南京,到上海,将一种山野小调,阐扬成庙堂正剧的履历,就感觉这是一个冬天的童话,江淮的传奇。村口的小广场上,是严凤英的立像,敞亮的阳光下,她浅笑面向村外的郊野,立像所据的图片,正好是我们今天在文庙留念馆里,最喜好的一张图片,明眸善睐,神光离合,眼梢挑起来的一丝娇媚里,又有村落少女生成的娇蛮与野性。

  她目光投注的乡野上面发展着冬麦与野草,稍后积雪融化,春天来到,就是打猪草的好时节,她仿佛就能由凝固的时空里破壁出来,与“金小毛”“王少舫”们结伴,就像我与姐姐结伴,去面前这片郊野上打猪草。“小女子本姓陶,天天打猪草。今天起晚了,今天要趁早。篮子拿手中,带关两扇门。不往别处走,单往猪草林。”猪草林模糊,她曾经归天五十年了。她的故居里遗物列列,床灶俨俨,歌声绕梁,可是屋后曾经没有猪圈,猪圈里跳踉过的小猪崽子,你们,去了哪里?躲得过岁月的杀猪刀吗?(文/舒飞廉)

  责编:朱德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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